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思索:我的数学天花板在哪里?

我花三天时间断断续续看完了《数学觉醒:学会更清晰的思考》这本书,阅读期间,和我老婆一直在高强度的讨论。在中小学数学的掌握上,按照历史成绩以及当前还保留的数学能力来看,我是一个学霸,而我老婆是一个学渣,但我们俩能很热烈的讨论这本书,因为它不是一本一般意义上的数学书,而是试图揭示数学家研究数学时的心理图景,更像是一本心理学或者哲学的书。
看完这本书的时候,我放下手机,对我老婆说:我有点想哭。但我也看到了微信读书上为数不少的差评,我想,要看懂一本书,或者说要和作者产生强烈的共鸣,需要一定的机缘。如果我的前四十年的人生要用一些关键词来描述的话,那一定不能漏掉“数学”这个词,它建立了我早期学习的强大自信,但后来也曾让我陷入深深的疑惑和自我怀疑。
我对我的学习尤其是数学学习有明确的记忆是从小学中年级开始的,在那个农村还非常贫穷匮乏的年代,教辅不是一个常见的东西,但是我的父母花钱给我在城里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叫《每日一刻钟》的教辅,其中数学科目的部分题目特别难,按现在的标准,大概是把那种比较简单的奥数题放在里面了,我的父母也不知道怎么用所谓小学生能理解的方式来解答这种题目,但是他们好歹认真学过一点方程,然后就在那个暑假,花了几个消暑的下午,教会了我用方程来解答这些问题,当年的小学数学其实是不学方程的(现在的小学课本更早的引入了方程,事实证明小学生学会简单的方程并不会太困难)。
我突然感觉自己掌握了一个非常趁手的兵器,除了搞定这本教辅外,对我爷爷给我出的很多民间数学难题,用方程解决简直切瓜砍菜一般简单,做对了有红包可以拿,又能得到表扬。数学课也是如此,人们一般会认为善于学习数学,数学成绩好的人是聪明的人,然后聪明的人可以学会任何东西,不管是物理化学,还是语文英语。然后,这成为了一种自我预期实现,我总是觉得自己是领先于同学和老师的进度的,因此上课基本上不听讲,尤其是数学和理科的课程,基本上都在自己看书琢磨和提前做练习题,结果也有点一路开挂的感觉,从拿到小学数学奥赛的全国二等奖,到毫不费力的初中第一次统考总分超出年级第二名一百多分,再到高中特招进入市一中。
在高中的数学学习中,我开始感受到自己能力的天花板,应对日常的学习考试问题不大,数学考试还是经常拿满分,但是当题目难度加大的时候,开始没有小学时解方程那种切瓜砍菜的轻松感了,尤其是高中的奥数,更是力所不逮。不过这个事情刚开始没有让我太焦虑,我在高三模拟考的时候,数学基本上还是145分以上接近满分的状态。我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,甚至还跟我说,按照当前高考的情况,没有必要再去花过多的时间深研数学,而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到语文和英语上,那样收益会更高。
然后就是高考历史上都小有名气的2003年高考,数学卷的难度远超往年,我的一个平时数学成绩尚可的男同学,是哭着从考场出来的,我也没好到哪里去,从选择题填空题开始就感觉到强烈的不适,一直到第一个立体几何的大题,甚至没有彻底解答出来,而传统来说,这个题一般被称为送分题。我千方百计试图稳住自己的心态,甚至还花了时间去攻克最后的附加题,但是最后结果差强人意,只有110多分,好在后来的理综考试中,虽然题目也很难,我心态稳住了,最后的总分离清华北大的分数线差了5分左右。那时的我,其实对大学一无所知,只是在社会舆论中,接受了清华北大是好学校的说法,按照我平时学习的情况,理应是能够考上的,最后没考上,我很自然的把这解读为一种失败。虽然我后来进了中科大计算机系,但是这种失败的阴影笼罩了我很多年,以至于我的大学生活和最初的职业选择现在看来都是一团糟。
在过了三十岁,成家立业之后,我才慢慢对这些事情释怀,首先让自己释怀的是,我想到这是一个关乎眼界的问题,进入中科大对那时的我来说是一个失去了正确选项之后的无奈选择,我的眼界导致我不知道如何开始我的大学生活,虽然,从更加宽广的意义上看,进入中科大无疑是一种成功,而当时的我感受不到那种成功感,然后也没有人能让我真正理解,大学的学习本来就比中学要难得多。我记得我刚进中科大校园,就看到很多学长学姐在食堂门口摆摊卖书,很多都是托福GRE的单词书,当时的我看到这些是懵懂而反感的,浑然不知的是,那些立志要出国的人,不管选择是否正确,至少他们有了规划,有了选择。
然后,我也想到,眼界似乎不能解释一切,也有那些从农村出来的孩子,上了大学后,如鱼得水,很快达到了比我更高的高度。那么,这一切是否又是关乎智商呢?是否因为我的智商不足以支撑我的大学学习,以至于我的大学数学学到似懂非懂,虽然考试分数还不错,但是没有彻底理解,以至于在多年以后研究人工神经网络的时候,总觉得数学上缺课太多。但是先不说智商这个概念本来就很虚妄,它甚至也不能解释:如果我是发挥失常进入了中科大,那为什么我的大学同学类似的分数考入中科大,很多人在大学过得都要比我充实,毕业后的发展也更好呢?总不能说,他们本来就比我更聪明,只是发挥失常得比我更多一些吧。
最后,我怀疑到信心和勇气上来,是因为高考打击了我的信心和勇气,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失败情绪,才造就了大学生活的浑浑噩噩。但是这是一种不足以为外人道的隐秘心理体验,我以前只和家人聊过。把自己剖析到这里,我可以回到《数学觉醒:学会更清晰的思考》这本书上来,讲讲为什么它让我很感动。这本书出自一个法国数学家之手,分析研究了自己以及爱因斯坦、笛卡尔等一众超一流数学家科学家研究数学的心理图景,让我彻底释怀和自我和解了。
作者,一个成名的数学家,勇敢的承认了,他几乎很难读懂任何一本数学家写的专业数学书,也听不懂一个数学博士生的毕业论文讲解,爱因斯坦和一个中学生说,他面临的数学上的困难比中学生只多不少,这些不是谦虚和客套,而是诚恳的说法。数学家和普通人一样,在数学面前会面临巨大的困难,那为什么人和人之前的数学能力差距又是如此之大呢?苏炳添百米成绩是9秒83,一个普通的四肢健全的人跑不赢苏炳添,但是最多不过20秒30秒总是可以跑完的。可是数学上人和人之前的差距似乎是某些人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跑完100米。
数学关乎的是对抽象对象的想象和操控,这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。但是这些抽象对象在头脑中的想象和操控,不像语言和运动,是难以通过模仿学习的,因此过早的被很多人放弃,定义为自己没有天赋。逻辑推理只是数学的一种表达语言,是指月之手,不是数学的全部真相。数学,首先关乎的是好奇心和想象力,而最终是直觉,这些迟早都会撞到“天花板”,一次次穿过这个“天花板”的人,被人称之为数学家,这里不关乎智商,关乎的是勇气与自信。在抽象的概念面前,巨大的无知感很容易把人击倒,但是当你知道最伟大的数学家面临的无知是同样令人生畏的,然后再看看他们达到的高度,至少会油然而生一些勇气。取法其上,得乎其中,当然很少人能成为笛卡尔那样伟大的数学家,但是可以肯定的是,在数学上,绝大部分人大大低估了自己,包括我。
只有相信,才能存在和实现,数学,从某种意义上来看,是一种自我预期实现,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